对话“中国主板教父”吴福禄
对话“中国主板教父”吴福禄(上): 黄仁勋是“江湖高手”,而“带头大哥”也触礁了 “我的名字在华强北的上空盘旋了十年。” 1993年7月,日本住友化工厂发生爆炸。西安交大毕业的吴福禄,从报纸上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报道里隐约嗅出了一个信号:内存可能要缺货涨价。他兴奋得整夜没合眼,反复盘算着怎么把大学时最拿手的博弈论操盘方法,应用到内存的市场里。当时,他手头没钱,靠的是在赛格电子市场混了多年的人脉:以少量定金,按每条280元的价格,把柜台所有存货一并锁定,货照旧摆在柜台上。
不到一周,上游缺货的消息传到赛格,内存价格从280元一路涨到650元。他又以每条580元的优惠价把原货回售给柜台,商家把差价给了他。按他的说法:这样的赚钱方式,当时整个市场没见过;这样的暴利,更没人见过。赛格商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第一桶金,由此而来。这背后有一个关键判断:吴福禄凭此前积累的大量行业知识,知道住友化学在全球芯片封装用、热膨胀系数为零的环氧树脂材料市场上占据70%的份额。这种材料一旦短缺,内存颗粒封装就会受阻,上游随之缺货,再沿产业链自然传导至赛格市场,造成内存短缺、价格必然上涨。
30多年后回看,吴福禄认为这一步提前预判了内存涨价,靠的是眼光和魄力。它最大的风险就是做错了无非就是损失定金,亏损可以承受;做对了可能有十倍的收益,实际结果远超十倍。时间回到1988年。改革开放的东风已经吹了十年,胆子大的人能闯出一片天地。彼时,国家统计局统计数据显示,雇工8人以上的私营企业已达22.5万家;全民所有制工业比重从1978年的80%降到57.5%。同一年,中国首家电子配套市场——赛格电子配套市场在深圳成立,160多家厂商和10家港商入驻,华强北的雏形由此形成。
“下海”成了当时的流行词,百万人才涌向广东。吴福禄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的深圳。而他那一届西安交大3500名本科毕业生里,只有4人来了深圳,他是其中之一。“我的名字在华强北的上空盘旋了十年。”回忆起这段往事,吴福禄告诉《凤凰AI研究院》,那十年华强北是全国电子集散地,“倒爷”活跃,而这段倒卖内存的经历他多年不敢讲。但这是他绕不开的来时路。当时工作闲暇,他会背个小包在赛格柜台间串门,跟大家打成一片,里面坐的多是潮州妹子,有的字都不识,他也不敢跟人说自己念了这么多年书,怕引起对方的距离感。
“人家坐在办公室、空调房里,我却灰头土脸地混在一群没念过多少书的人中间,像自己也没念过书一样。” 吴福禄最早创业做的是主板销售。那时大陆尚无主板研发能力,他卖的都是港台成品。此前的积淀,让他接住了1993年那波内存行情。1994年他正式注册则灵公司,并带队研发出中国大陆第一片486主板。到1999年,则灵年销量达100万片,超过竞争对手销量总和的十倍,年盈利几千万元,联想、方正、TCL、海尔等本土PC品牌几乎都用他的主板,业内称他为“中国主板教父”。
因股东纷争,2000年他离开主板行业,企业随之易手。当年,人类的基因测序正式开始,他原本打算在生命健康领域大干一场,不料6个月后,则灵突然倒闭。因法人并未完成变更,2003年他决定回归,并将企业更名为“信步”,切入工控主板赛道。2025年,信步年销量180万片,正向“全球第一”冲刺。三十年后,AI浪潮来了。全球巨头围绕“AI泡沫”争得不可开交,特斯拉超跑刷屏网络、乌兰察布算力崛起、内存“缺货”之争再起、机器人公司如火如荼……热点一个接一个。
在中国大陆30年信息技术革命浪潮的亲历者,这些热闹背后有一条清晰的逻辑:泡沫是创新制度设计的必然产物;存储会从周期性行业变成高景气行业;真正被低估的,是让AI落地的“隐形底座”——主板。近期,《凤凰AI研究院》独家对话吴福禄,从AI泡沫聊到具身智能,从486主板聊到创业三十年。谈及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吴福禄坦言对方是“江湖高手”,但江湖险恶,此次黄仁勋辞任CEO并退出董事会,也折射出其“触礁”的处境。
(“中国主板教父”、信步科技创始人吴福禄/受访者供图) 以下为《凤凰AI研究院》与“中国主板教父”、信步科技创始人吴福禄对话要点(上): 01 谈AI泡沫:新技术的出现,一定伴随泡沫 《凤凰AI研究院》:近期,全球巨头的AI泡沫之辩如火如荼。您觉得AI的泡沫有多大?吴福禄:新技术出现,没有泡沫不行,泡沫有时候是必须的。泡沫来自风险投资制度的设计,要用风投调动全社会的资源去创新创业,就必然产生泡沫,如同经济发展必然伴随周期。
泡沫破灭也是必须的,破灭之后新时代才诞生。要正确看待泡沫:泡沫里难免鱼目混珠,但终有一天会沉淀下去。美国、中国乃至全世界,互联网和PC时代都产生过泡沫。02 谈马斯克:巨星式企业家 《凤凰AI研究院》:前几天,特斯拉全新Roadster正式亮相。能旋转、能翻跟头、能腾空,马斯克终于把“跳票”九年的特斯拉全新超跑带到观众眼前。您怎么评价马斯克?吴福禄:马斯克是一位“明星式”企业家。准确地说,是国际巨星式的企业家。
这背后折射出一个道理:高科技行业受益于经济全球化,信息传播的途径变了,才催生出国际巨星式企业家,本质上是踩中了信息传播方式的新趋势。国内的代表人物是马云和雷军,他们都深谙此道。中国有句古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行业里已经有例子,靠高频传播起来,也因为传播翻了车。所以,被传播的人必须具备很高的品格素质,能经得起大众的道德审视。03 谈黄仁勋:产业链上的“江湖高手” 《凤凰AI研究院》:您怎么看黄仁勋?
吴福禄:现在很多高科技企业热衷于建立企业发展生态系统,生态其实就是行业“江湖”,里面就会有“大哥”,他们讲义气,带着一帮小弟一起“混”,有肉吃、有酒喝。说江湖水深、险恶,就是你不懂江湖的规矩,触碰隐性规则底线和越界,就得出局离场,甚至粉身碎骨。英伟达的黄仁勋就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带头大哥”,俗称江湖老大,他不但守道,还讲义气,还能照顾小弟的利益,大家都认他,这是企业家的最高级形态,完全有别于美国通用杰克韦尔奇的那一代企业家的经典形象。
此次黄仁勋辞任CEO并退出董事会,也折射出其“触礁”的处境。社会变了,世界变了,企业家的形态变了,企业的组织形式也要发生变化,这就叫与时俱进。这一切变化的背后,源于科技革命带来的影响。所以说,科学技术的进步才能世界变化的第一驱动力。04 拆解乌兰察布算力三张牌:离北京近、风大、电便宜 《凤凰AI研究院》:多家央媒聚焦乌兰察布,高盛称其正成为亚太增长最快的AI算力集群之一。您也去考察过,怎么看乌兰察布的崛起?
怎么看算力在城市之间的竞争?吴福禄:乌兰察布以前发展难,今天看却是天赋异禀。离北京近,铺条光缆延时只有毫秒级;风光绿电丰沛,草原风大,冷得早、昼夜温差大,天生适合给算力中心散热;还能避开电网难题,1吉瓦算力中心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用电,突然合闸,主干网未必带得动,而风电可分布式运行、单独供电、离线运行。我今年9月份去乌兰察布的草原上体会过,一年到头都有风。为什么不建在雅鲁藏布江边?是因为水电一般要接国家骨干网,风电是分布式的,能独立发电供电,白天风大还能把电存下来。
所以天赋异禀是主因,国家政策是顺着天赋来的。(2007年中国大陆品牌主板首次打入中国台湾市场,左:吴福禄/受访者供图) 05“内存不缺货”是断章取义!高价消灭30%低端市场,跌回原价马上又缺 《凤凰AI研究院》:最近,宏碁董事长称内存“已完全没有缺货问题”,怒斥存储三巨头隔空喊涨、造市。您怎么看?到底有没有缺货?吴福禄:这个看法是断章取义。现在价格在高位平衡,当然不缺货。高价已经消灭了30%的低端市场,有人不买,有人改用残次品,从当下这个横切面看,确实不缺。
但你把价格调回以前试试,马上又缺货,因为低端市场又回来了。所以“不缺货”是有条件的:是高位平衡下的不缺货。《凤凰AI研究院》:那您怎么看存储的市场空间?吴福禄:以前是有限需求,每个家庭存一个T、三个T就够了。AI时代变成无限需求,多多益善,照片、视频、文本最好从幼儿园记到老,内存就被从有限需求推进到近乎无限需求。所以,我看内存未来不再是周期性行业,而是被带成了高景气行业,以前供不应求就涨,然后纷纷扩产,产能过剩又跌回来;
现在做多少都不够。你想扩产能,上游设备做不出来。一年只能做1000台,你要3000台,排单排三年,等排到了,你的需求又涨到5000台。《凤凰AI研究院》:现在年轻人一听“主板”就觉得是老行业,您怎么看主板的市场空间?吴福禄:说主板是老行业,那是老眼光。以前工控市场天花板看得见:全球最大的友商年销量也就300多万片,现在信步已做到180万片。做到400万片就是全球第一,如果只守着“工控主板”这个老标签,180万片也快到天花板了,怎么办?
所以,信步战略转型:擦掉“只做工控主板”的标签。信步是做高品质主板的,包括工控主板,也包括各种智能主板、算力卡,信步做全场景、全平台、一站式的全案主板。这样量有多大?我看到1000万片,信步下一个目标就是1000万片。保守按现价算,1000万片就是100亿营业额,把内存这些都算上,200亿也有可能,天花板一下子拉高了。最关键的是不只做主板,主板给千行百业赋能,带动的下游整机产业至少300亿到500亿。
所以主板不是老行业,是AI落地的底座。国外AI发展慢,还在自动化时代,而我们已经在搞智能化了。我都60岁了,为什么还愿意多干两年?因为我一下看到了新的未来,否则我早退休了。06 国产工控板差在哪?不在硬件,在产品定义 《凤凰AI研究院》:信步瞄准全球第一,国产工控板现在“能用”,距离全球顶尖的“好用”还差在哪?吴福禄:主要差距在产品定义上。千行百业的产品定义,我们还在中低端,国外比我们高很多。半导体产业基本被友商把持,我到现在才合作了5家:三星的半导体测试设备,国内成都、武汉、东莞、深圳各一家,还刚开始。
DUV、EUV光刻机,哪台设备里没有工控主板?都要定制。但国内没有一家像我们这样的公司,愿意站在整机公司的背后,帮助他们去服务好千行百业。自主可控是什么?芯片做出来,谁把它做成用户场景需要的东西?台湾当年也是先有华硕、技嘉、微星、研华这样的主板公司先成长起来,台积电才开始变得越来越重要。先得有芯片应用像信步这样的公司,后面才谈得上让国产芯片发展起来,走进千家万户、走进千行百业。《凤凰AI研究院》:2011年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芯片和主板是我们心中的痛”,那时候一块主板上“上千个零件,没有几个是内地制造的”。
十五年过去,2026年国产CPU集体杀入工控领域。今天再让您看一块信步的主板,上面的“痛”还剩多少?变在哪里了?吴福禄:技术上的痛,剩得不多了;剩下的痛,是认知和信任。各行各业信不信任你、让不让你做,这个变化有些滞后,这需要一点时间。大陆第一片486主板是我一点一滴搞出来的,那时我连电容电阻都不认识,画图、焊接全靠手工。说实话,当年搞主板就是为了能够多挣钱,电脑里能做的只剩主板,硬盘、CPU、内存条、显卡芯片都做不了,机箱、电源、键盘技术含量不高。
主板搞出来,我就有技术优势,才能赚更多钱。十几年过去,我发现自己是行业老大了。这身份自然多了一份责任,当年搞主板的,多是学历不高只是有点经验的人,照着别人的样子做,然后比你便宜,我是西安交大毕业的,又来深圳早,如果我这个行业老大都没把主板搞起来,就有点惭愧了。2000年离开则灵后,我歇了将近四年。回来一看,主板行业还是老样子。我就想:改变不了世界,能不能改变一下这个行业的现状?那时候这想法我不敢跟人说,怕人笑话。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变这个行业的人才土壤。人才土壤不改,这个行业什么都无从谈起。2008年,我跑到中国科大去招人。当时我心里有个判断:10到20年后大国崛起,中国千行百业,应该有一家可信赖的本土主板公司来赋能。这份责任,我自己挑起来了,一直挑到今天。07谈国产替代:技术够了,卡在认知 《凤凰AI研究院》:如何避免单纯堆硬件参数的内卷,真正实现中高端国产替代?您觉得多久能真正实现?吴福禄:国产替代多久能实现,取决于国家意志。
技术上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电力、能源这些行业的客户,原来也不信任我们,现在不是信任了?还有个逻辑:今天我们能从清华、北大招到很好的工程师,本科、研究生、博士都有;台湾最好的年轻人早就不进这个行业了,10到20年前就这样,要么去搞创意,要么去做半导体。接着干这一行的,是那些慢慢要退休的人。他们自研主板的规模越来越不如大陆,因为年轻人才不好招了。而大陆这边的生产力还蒸蒸日上,人才丰沛,这也是我对未来有信心的原因。
节奏上,国家意志规定2027年国产替代,那就替代了。都是从有问题到慢慢没问题的。没这个过程,就永远没机会。现在国家有政策,你愿意用国产的,第一台就给你优惠和政策支持,这就是替代的过程。《凤凰AI研究院》:国产CPU(海光、飞腾、兆芯、龙芯等)热度很高,信步同时做多架构平台。国产芯片最大的卡点是性能还是生态适配?吴福禄:现在是打乱战的时候,每天都有新注册的芯片公司出来,搞了两天,又发现那个公司的合伙人出来了、CTO又出来了,张三李四又出来了。
为什么?拿到一点天使投资都想去当一回老板,是骡子是马想遛一下,在市场上比两招才认。早期都这样,也看不清谁行。我也没有能力看得准,那看不准怎么办?我们的策略是:来了都是客,都好好支持他,这也是支持国产半导体产业。我认为到了七八年以后,大浪淘沙,自生自灭,水落石出,自然就知道了,现在谁也预测不了。我认为预测本身都是错误的,不要预测这个事情,国家采取的做法也是不预测,是骡子是马,都到舞台上跳一跳。08 比头部大厂人均产值还高40%的秘密:“我15年前就成立了效率部” 《凤凰AI研究院》:大家都聚焦通用大模型,信步为什么坚持做长尾碎片化市场的淘金者?
这里面的红利是什么?吴福禄:这行业是碎片化市场,东一个西一个呈离散状。这样的市场怎么做?我们的友商把它做好了,出货毛利率要50%左右,还有渠道环节的30%-50%的利润,财报里公开的。700元成本到客户手上要2000元,这么大的价格差,就是做碎片化市场的成本代价。一年做100多亿营业额,要1万人,为什么?要到处找市场、维护市场、沟通,人力成本极高。我就想:如果我能解决这个市场的效率问题,企业不就有价值了?
能不能把毛利率降到20%?他要那么高,是因为要那么多人找市场、服务市场。反过来,让市场来找我行不行?所以我就永无止境地研究企业的运行效率。2010年我就在公司成立效率部,我亲自带人管,比特朗普在美国成立效率部早15年。管理的第一性原理就是效率。我们人均产值400到500万,比一线大厂高40%左右。低价不是本事,低价还能盈利就是本事。友商50%毛利,纯利也只有12%,38%耗在渠道和运营里;我20%毛利也有10%利润,纯利差不多,消耗少很多。
所以我们的护城河不是技术,是组织和管理效率。09边缘AI硬件是“战国时代”,8到10年后头部企业能留下来 《凤凰AI研究院》:未来3—5年,边缘AI硬件赛道会迎来洗牌吗?哪些企业能活下来?吴福禄:行业现在是战国时代,维持8到10年左右,之后往头部集中。是头部就能活,成不了头部,早退场还有现金,晚退场基本粉身碎骨。全世界都是如此,中国也不例外,这就是自由市场竞争法则。AI时代对同行也是新的,大家对它的认知在同一个起跑线。
我们这两年在这个领域多投放了影响力资源,希望5年后越来越好。举个例子,白酒行业这一二十年是萎缩的,它越萎缩,茅台越大。行业下行时,客户往头部集中越来越大,行业上行时,头部自然也涨,所以头部特征的企业特别占优势。那企业都在比什么?比技术、比管理、比组织、比营销、比品牌,原来单纯靠技术不够了,还要靠管理、组织、策划、供应链、审美,最后还要那么一点点运气。10“我的名字在华强北的上空盘旋了十年” 《凤凰AI研究院》:您说第一次创业是靠卖内存赚的,回头看当时的境况,您怎么评价?
吴福禄:做事要胆大心细,要有行动力;要有判断力,还要懂这个行业;能弯得下腰,身段要柔软,还要有魄力。这在全中国也是凤毛麟角。那时候改革开放早期都是些胆子大的“倒爷”,我干了这个事情,那不就是“倒爷”了?这故事藏在我心底多少年,都不敢跟人家说,现在时代变了,可以说了。(图为约2005年信步创立不久时,吴福禄在华强北创业办公室的留影/受访者供图) 《凤凰AI研究院》:您对当年的华强北还有哪些印象?和现在有什么变化?
吴福禄:那时的华强北是全国的一盏灯,来深圳的人都要到华强北、到赛格市场里看一看,那里是全国电子产品的集散地。现在早没落了,成了一个回忆、一个历史地标,曾经辉煌过。11谈合肥崛起:不是什么“眼光好”,是交通动脉和产业链逻辑先成立了 《凤凰AI研究院》:当年从桐城出来坐绿皮火车到深圳,您最艰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吴福禄:我是从西安坐火车到广州,49个小时;那时深圳回老家桐城,来回要七天七夜。来深圳有个大障碍: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父母当然希望我回合肥。
我怎么说服他们?我说以后会有飞机,飞回来两三个小时就到,等我有钱了就坐飞机。二十多岁时我就想:到合肥去,别人有关系,我没有,在竞争里我就处于劣势;都没关系的地方,大家处于同一个起跑线。1988年来深圳时,学校3500个本科毕业生就4个人来。宿舍的人还笑我:“你到深圳干嘛”。那时候我是西安交大毕业,算是天之骄子,一天到晚混迹在赛格市场,其实灰头土脸的,不像今天,国家给我们的信步科技贴个“专精特新”、“小巨人”的标签,好像跟其他一线大厂平起平坐了,他是“大巨人”,我们是“小巨人”。
《凤凰AI研究院》:您是安徽桐城人。深圳是您创业的地方,安徽是您的故乡,这两个地方的文化有什么不一样?合肥这几年崛起,您觉得根本原因是什么?吴福禄:合肥这几年起来,根本原因是交通大动脉变了,南北、东西的干线节点就在合肥附近,这是基础。第二个原因是人的因素:联想的杨元庆是合肥人,在中国科大念过书,联想这条线就接上了。合肥当时决心大,先落联想,再把长鑫这些配套一个个引进来。产业不是孤立的,跟着龙头企业走,联想是国际级头部企业,它到哪配套跟到哪。
深圳当年在腾笼换鸟,精密制造业的富士康都在外移,自然不会去争。所以有人说“合肥有眼光”,我觉得这个结论似是而非,交通条件和产业链逻辑先成立,眼光才有地方使。对话“中国主板教父”吴福禄(下): 没有投资乱象,就没有机器人行业乱象 面对火热的具身智能赛道,他先泼了盆冷水:“我看到的是,泡沫多一点。” 2025年,人形机器人半马冠军“天工”冲线。很多人盯着步态算法。信步创始人吴福禄却把功劳指向那块负责平衡的“小脑主板”。
他一句话颠覆常识:“它跑第一,是因为第二名老摔跤,它只摔了一次。” 这位大陆首款486主板研制者、中国主板教父,几乎踩准了中国硬件史上的每个节点。如今,信步工控主板年销近200万片,服务超千家客户,位居全国第一、全球第二,是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覆盖具身智能、机器视觉、智慧医疗、智慧能源等20多个领域。近日,《凤凰AI研究院》独家对话“中国主板教父”、信步科技创始人吴福禄。面对火热的具身智能赛道,他先泼了盆冷水:“我看到的是,泡沫多一点。”合作名单上有200多家机器人公司,可机器人业务在信步的占比却“还很有限”。
在对话中,吴福禄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他表示,基因编辑技术不能随便用,是有管控的;数字控制技术是不是也应该像原子能技术一样受到管控,不能随便使用?在他看来,AI的能力是不是也该有限制,不能这样无止境地做下去,否则可能会把人类文明毁灭掉。(“中国主板教父”、信步科技创始人吴福禄/受访者供图) 以下为《凤凰AI研究院》与“中国主板教父”、信步科技创始人吴福禄的对话要点整理(下): 01机器人行业泡沫比真订单多 《凤凰AI研究院》:信步的客户名单里有西门子、也有天工、汉阳、优艾智合、高仙。
信步合作了200多家机器人公司,天工拿半程马拉松冠军用的就是信步的小脑控制器。但信步副总自己也说,机器人主板在信步业务占比“还有限”。行业热了,争议也来了:您怎么看机器人领域的数据注水和上市后的市值回落?合作过200多家,您觉得整个行业是泡沫多还是真订单多?吴福禄:就行业整体看,泡沫多一点。中国的具身智能有2000家大小公司,跟我们直接合作约200家,间接三五百家。我在西安交大读的是机电一体化专业的第一届教改班,就是机器人方向。
机器人这个概念,五六十年前、甚至八十年前就有了,现在变热靠两样:能量密度高的锂电池让机器人摆脱了220V有线供电,能自主移动;低功耗高性能芯片让机器人有了“眼睛”和“大脑”,能感知、能计算。机器人有两条技术方向:一条是自动化加机器视觉,根据看到的东西自己决定下一步怎么干,机器变得像人一样工作,这是新生产力,有未来;另一条是先做得像人叫机器人,会唱歌、跳舞、翻跟头、打拳,提供情绪价值,然后再去训练会拧毛巾、折衣服。
这条技术路 线路行不行,我也不知道。有人说它像皇帝的新装,有人说它有未来。(图为2025年天工机器人夺得全球首个人形机器人半程马拉松冠军的新闻照片,具身小脑使用信步方案/受访者供图) 《凤凰AI研究院》:为什么您会说主板才是机器人具身智能落地的隐形地基?吴福禄:2025年,“天工”夺得全球首个人形机器人半马冠军。它跑第一不只是跑得快,是第二名老摔跤,它只摔了一次。碰到坑洼反应快、低延时,靠的是小脑控制器主板选对了方案。
第二年它跑不了第一了,因为大家照着抄,把其他功能全拿掉只练跑,比赛变味了。主板性能决定反应快不快、摔不摔跤,这就是隐形地基。《凤凰AI研究院》:您刚提到行业里有一些作假的情况?吴福禄:行业里确实有演示和真实能力对不上的情况。比如,一些运动场景的机器人表演,看着是机器人在场上跑动对抗,实际上是场边架视觉设备、后台算好路径再发给机器人执行。这套动捕系统方案成本很高,甚至高达200万,跟真正量产产品的价格(一般5000到8000元)差着数量级,更多是为了博眼球、好融资,是不能落地的产品。
这个行业目前有这样的公司。02 机器人跑40分钟就没电,浑身冒烟,这才是大小脑融合要闯的“鬼门关” 《凤凰AI研究院》:信步的“大小脑融合平台”把实时控制+AI感知塞进一块板,技术上最痛的三关是哪三关?您觉得机器人市场的空间有多大?吴福禄:大小脑融合是趋势。现在常见方案大脑看东西用英伟达,小脑管平衡用英特尔x86,分开做;融合能省钱、降散热,机器人跑起来浑身冒烟,融合后热量小。最痛的三点:一是功耗,跑40分钟就没电,怎么用?
二是散热,压不下来就达不到高强度工况要求;三是上游方案,我掌握的多家芯片公司都在研发大小脑融合芯片,大多明年出来,现在还在跟我们沟通。等明年功耗突破,应用端会再迈进一步。市场空间先别急着算,先看能不能干活。让机器像人一样干活是新生产力,有未来;人形机器人先像人唱歌跳舞再训练去干活,行不行没人知道。有一个问题是,现在机器人那么高、那么重,在家里倒了砸到人怎么办?伺候老人却把老人碰倒,家里无人还没人拉,我也暂时想不到好的办法。
(天工3.0在2026年世界机器人运动会开幕式上的50台表演,并夺得多项场景实操项目金牌,所用小脑均来自信步科技/受访者供图) 03 没有投资人行业的乱象,就没有机器人行业的乱象 《凤凰AI研究院》:工业机器人、具身智能看着火爆,为什么量产很难?卡在主板硬件层面的核心难题是什么?吴福禄:主板没有难题,卡的不是我这儿,是卡在他自己身上。很多企业创办时就没想好,只是蹭风口做个东西、吸引媒体焦点。投资行业也鱼龙混杂、鱼目混珠,我认识不少投资人,水平也有待提高,就造成了机器人行业的乱象。
它是投资行业乱象的影子,没有投资行业的乱象,就没有机器人行业的乱象。04 谈主板:从486到AI,底层逻辑没变 《凤凰AI研究院》:90年代您带队做出大陆第一片486主板,亲历PC产业兴衰;今天行业热点是大模型、具身智能。在您看来,PC时代主板和当下AI边缘计算主板,底层逻辑最大的差别是什么?吴福禄:其实没什么本质变化。以前电脑主板上可以插80387做浮点运算,后来486就把浮点单元集成进CPU了,到奔腾那一代已经是标配,再往后又分出赛扬这样的低端产品线。
现在因为HBM高带宽内存的成本因素,导致一个算力模块要6000多块,太贵,并进CPU成本太高,那就分开做成外挂算力模组。算力需求变大了。以前协处理器做浮点运算工作;英伟达GPU用矢量计算的方式生成三角形跑3D图像,功耗高,以前只在游戏里用,属小众市场;AI时代GPU站到了舞台中央。05 谈工控:AI时代被低估的关键生态位 《凤凰AI研究院》:您说工控主板才是人工智能时代被低估的关键生态位,“关键”体现在哪里?
如果底层工控平台不稳,再强的大模型是不是也很难跑通?吴福禄:工控是工业控制,意味着主板要高品质,能在严苛环境下连续24小时稳定运行,没有休息日。消费电脑用得再频繁,晚上、周末也不用,用三年只相当于工控设备用一年。AI时代不一样:智能体设备也是24小时工作、功耗又大,稳定性、可靠性要求就高了。消费类电脑死机了,重启一下或者重新插拔一次;智能体是在无人环境中运行的,它出故障了,谁去管呢?所以跟工控行业的设备运行是天生的相似,就像是双胞胎,两个要求一模一样。
这对背后做主板公司要求就很高:水平要高、理解要到位,能做出稳定性和可靠性的产品。高可靠性AI智能体设备的研发和投放市场,稳定可靠的责任自然就落到了工控主板企业信步的身上,也就是我们说的行业生态的关键C位。《凤凰AI研究院》:为什么大众会忽略边缘计算主板这个“隐形底座”?信步为什么坚定押注机器视觉、机器人硬件平台?吴福禄:因为大众看到的是热闹:大模型、算力芯片、机器人跳舞。主板太“底层”了,不性感。
但机器视觉、机器人本质是7×24小时跑的设备,要求同工控设备一样、不同于消费类产品。信步押注这里,因为这是AI时代最大增量,又与工控基因天然匹配。06 工控厂商最大的挑战是人 《凤凰AI研究院》:现在所有人都在聊GPU、大模型,但很多AI项目落地最后卡在硬件稳定性上。过去拼稳定,现在要拼AI算力、大小脑融合,工控厂商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吴福禄:最大的挑战是人,是组织。工控行业是长尾市场:英特尔消费级芯片退役后丢到要求可靠、稳定、供货周期长的嵌入式行业,对性能要求不高。
市场蛋糕不大,很多人不愿意进来干,行业天生缺人才。信步科技为什么有人才优势?第一次创业的企业,我离开后企业倒了;第二次创业发现工控行业与国外差距巨大,就想缩小这个差距。2008年开始从全球前50、全国前10的高校招人,招到现在沉淀400高智力人才,形成同行难以比拟的人才和智力优势。这些人恰好符合AI时代多学科交叉、多行业、碎片化市场的特点。当年招人时根本没听说过人工智能,结果现在赶上了,正好符合我们企业的组织结构,也算是运气。
《凤凰AI研究院》:有观点称,国内很多AI算力被用在“造爽剧”上,真正用在研发上的可能只有10%、15%。您怎么看目前的AI应用?吴福禄:美国没这么多人,短剧就少,中国短剧多就是因为中国人口数量比美国多,这没有什么不好,有人看就看呗。刷多了自然不想刷,我以前爱刷朋友圈,现在恨不得删掉。《凤凰AI研究院》:有人说,AI时代没有判断力的人见到什么都信,结果往往是悲剧。您觉得AI时代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吴福禄:是思考的终极水平。你只能思考到C层,估计会被AI替代;到A层,AI就替代不了。我们自己也用AI做东西,达不到想要的顶级水平。AI会放大顶级人才的能量。07 名校不等于人才!招人要:“德才兼备,再加审美” 《凤凰AI研究院》:信步400人的研发队伍集结了大量顶尖院校人才,为什么愿意花重投入做长线人才共建?您对人才怎么定义?吴福禄:以前招人不容易,第一个中科大的、第一个清华的,都是我亲自出面请来的。
今天公司400人才规模,是国家给了我们“小巨人”企业标签,招人变得容易了的结果,这是国家政策红利。对于人才的定义,我认为是:德才兼备,红专并进,理实交融,再加一个审美。《凤凰AI研究院》:对今天投身硬科技创业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建议和忠告?吴福禄:一定要认清自己是不是那块料。创业九死一生,绝大多数人最后命运是“三垮”:身体垮、家庭垮、企业垮。很多人有点技术就去创业,当了董事长或者总裁并没有跟这个位置相匹配的知识结构和能力模型,还是技术那套思维,这也是绝大多数企业做不好的原因。
技术能手做技术总监,销售高手做销售总监,不要错位,这是我给年轻人最大的建议和忠告。08 回应则灵倒闭传闻:企业不是在我手上倒的 《凤凰AI研究院》:1994年您创办则灵,做出内地第一款自主知识产权的486主板,1998年月销突破10万片,给联想、方正、TCL、海尔等几乎所有本土PC品牌供货。但2000年如日中天时却因股东纷争崩盘倒闭。您总结过核心原因吗?吴福禄:媒体上对这件事的报道,有一些跟事实不符。
当时企业不是在我手上倒的。我2000年离开则灵,那时企业如日中天,年盈利几千万,我是第一大股东、法人、董事长。但我退出仅仅6个月,法人转移办到最后一道手续时,接手企业的人把企业搞倒了。因为法人最后一环没办完,理论上我就还是则灵的法人,这也是媒体误解的原因。三年后,事情了结,因为法人还是我,又把我扯回了主板行业。《凤凰AI研究院》:您说过“我比柳传志创业时还年轻,并且已经栽过跟头了”。做企业技术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意识”。
那个“意识”具体指的是什么?吴福禄:柳传志下过乡,40岁上下创业;任正非创业时已四十多岁。我第一次创业二十多岁,比他们年轻,但第二次创业时已38岁,虽然没赶上PC波澜壮阔那一段,但赶上了新质生产力这一段。至于“意识”:技术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认知和站位的重要性。做技术的人容易站在旧位置上观察新时代;真正要命的,是你知不知道时代已经变了、该站到哪里看问题。就像我聊AI泡沫时说的:身段要站进新时代,认知才跟得上时代。
企业成败的关键,往往不在技术,在认知、在使命、在“什么时候该停、该退”。《凤凰AI研究院》:您希望信步科技成为一家怎样的企业?吴福禄:一句话总结:希望信步成为受行业尊敬、能代表国家水平参与世界市场竞争的名片性企业。业务方向还是聚焦主板,存储作为第二发展战略。信步不只是做一块主板,而是做为千行百业赋能的平台,不是自己越长越大、周围寸草不生,而是我们做大了,生态也一起变大,这才像是个行业的领导者。到本世纪中叶中国站到世界之巅时,那将是20多年后的信步,那我们今天就要埋下明天的伏笔,用什么埋?
用使命、用愿景,用情怀、用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