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巴别图书馆

2026年11月18日 02:52

目录 l La biblioteca total(全知图书馆) l 23个字母?l 步入图书馆 l “我” l 对图书馆的描述 l 对于图书馆的思考与推论 l 对图书馆的思考史与推论 l 关于终极之问 l 一些说明 l La biblioteca total(全知图书馆) 具体聊到巴别图书馆这篇小说前,必须谈到1939年,博尔赫斯写过的另一篇文章。标题是《La biblioteca total》。

我姑且管他叫《全知图书馆》,因为我不是很确定是不是有人翻译过这篇文章。这不是一篇虚构的小说。而是一篇非虚构散文(essay),它最初发表于1939年的阿根廷文学杂志《Sur》上面。也就是说,它早于巴别图书馆。从内容上来说,可以说,我们后来读到的巴别图书馆,是这一篇散文的延申。那这篇散文讲了什么呢?博尔赫斯谈到了德国科幻文学家,库尔德·拉斯维茨写过的一篇小说,标题是The Universal Library。

这篇小说也不长。库尔德·拉斯维茨在小说中借角色之口,谈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可能,那就是凡是能用字母表达的内容,都已经被表达出来了。而所谓人的头脑取之不竭,其实是在重复。或者换一个角度想,倘若宇宙中的一切都是可以用我们的文字和符号系统来表达的,那么人类已经获得的,和未来可以能获得的一切,无论是历史知识,对自然法则的科学认知,是诗意的想象力与表现力,抑或道德和宗教的智慧,全部都可以印出来。只要所有这些东西确实能用语言表达出来。

而同时,一定数量的字母所能组成的排列组合也是有限的。我们可以设想,所有可能存在的文学作品,必定能以有限数量的卷册印行出来。也就是说,而倘若我们造一台全自动打字机出来,所有作家就都可以休息了,因为人类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作品都可以由这本机器写出来。这是不是妙不可言?但问题来了,虽然我们就这样拥有了理论上全部的知识,可是我们又面临很多问题。比如我们怎么定位每一本书?理论上,既然所有书都被这个全自动打字机写出来了,那么,关于所有书的目录,也应该被写出来了。

但是,在这近乎无穷多的书中,你又怎么才能找到这本目录书呢?再比如,虽然一切书都被全自动打字机写出来了,但是,每一卷书打开之后,里面的内容可能是随机而混乱的。比如你翻开一卷书,开头正好是《浮士德》,翻过一两页后,后面却全是‘aaaaaa……’。又或者说,某卷书以‘三十年战争史’开篇,再往后翻,你却看到,上面写着,你走了,我们吃什么,是啊,吃什么。但这类明显的谬误还不是最可怕的,如果这本书一开始是一个对数表,那你怎么知道从哪个数字开始,这个表就不对了呢?

这就很有一种ai大语言模型的美。早几年咱聊这个话题就是另一个感觉。而最好玩的是,在库尔德·拉斯维茨的设想中,假设将图书馆按每箱1000册装箱,每只箱子恰好容积为一立方米。那我们就可以去推想,这个图书馆该有多大,而书中的角色认为,可能大到全宇宙都装不下。而博尔赫斯那篇万有图书馆呢,其实是对整个这个点子进行了一个梳理。这并不是我批评博尔赫斯剽窃别人的创意,因为他本人其实说的很明白, 就在《小径分岔的花园》这个短篇小说集的序言里,博尔赫斯明确说了: 我不是第一个叙说《通天塔图书馆》故事的人;

读者如果对它的历史和史前情况感兴趣,不妨查看《南方》杂志第五十九期;那里提到勒西普斯、拉斯维茨、刘易斯·卡罗尔、亚里士多德等一些互不相干的名字。所以博尔赫斯明确给我们指引了他的创作思路的来路。好的,现在准备工作算是完成了,那我们就来看看小说本身吧。l 23个字母?开始阅读这个短篇小说,我们看到博尔赫斯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By this art you may contemplate the variation of the 23 letters… 用这种技巧可以悟出二十三个字母的变异…… 博尔赫斯一上来,引用了罗伯特·伯顿(Robert Burton)于1621年出版的《忧郁的解剖》(The Anatomy of Melancholy)。

但是他这个引用一定会让不了解这本书的人一脸懵逼。这话什么意思?首先,博尔赫斯引用的太短了!所以只看这一句话,你确实看不懂。那我先告诉大家这句话完整的版本是什么。

"By this art you may contemplate the variation of the 23 letters, which may be so infinitely varied, that the words complicated and deduced thence will not be contained within the compass of the firmament; ten words may be varied 40,320 several ways…" 通过这门技艺,你可以思考二十三个字母的变化,其变化方式无穷无尽,由此衍生出的复杂词语,其数量之巨,远超苍穹所能容纳;

仅十个词,便可变化出四万零三百二十种不同组合…… 这句话摘选自《忧郁的剖析》,第二部 第二节 第四段 这又是博尔赫斯留给我们的一个线索。简单来说,这个罗伯特·伯顿是一个患有忧郁症的饱学之士,但好在他幽默感挺强的,所以呢,本着某种治愈自己,同时探讨心理学的目的, 老哥写了一本书,叫《忧郁的解剖》。但其内容包罗万象,是对人类的哲学、神学、科学、地理、民俗等方方面面的讨论,讨论人为什么忧郁,人应该怎么治疗忧郁。

这是本挺奇妙的书。为什么罗伯特·伯顿要说到字母和文字的排列组合呢?其实翻译成人话就是,人啊,忧郁了的话,可以搞文学,因为文学从简单的构成出发,可以包罗万物,能解闷。就这么回事。那为什么罗伯特·伯顿说23个字母呢?这是因为他是17世纪的人,他那时候英语就是23字母,I 和 J 被视为同一个字母(I)的变体:I 用于元音音(如在"ink"),J 用于辅音音(如在"judge"),但不独立计数。直到18世纪中叶,J才完全独立。

U 和 V 被视为同一个字母(V)的变体:V 用于辅音(如"victory"),U 用于元音(如"under"),同样不独立。U的独立也发生在18世纪。W 有时被视为双V(VV)或新字母,但早期计数中常不单独列出,或视为V的扩展。多说一句,在西班牙语里,W这个字母,今天仍叫做doble u。而且这就是一个外来语才有的字母。扯远了,我们进入图书馆本身吧。l 步入图书馆 宇宙(有人称之为“图书馆”)由数量不确定、或许无穷无尽的六边形回廊构成,回廊中央是巨大的通风井,井口围有极低的栏杆。

从任一六边形回廊中,皆可望见其上下无数层的回廊,绵延不绝。回廊的布局一成不变。除了两个边之外,六角形的四边各有五个长书架,书架高度与楼层齐平,仅略高于普通图书管理员。没有放置书架的空白墙面正对着一条狭窄的门厅,门厅通向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六角形回廊,门厅左右两侧各有一间极小的隔间。博尔赫斯喜欢迷宫。而至于博尔赫斯在这里描述的图书馆,我建议大家去网上找一找相关的图片,有人尝试过按他的描述去绘画。看了的话就能更直观得去想象。

一种装置使人能够站立入睡;另一种则满足终极需求。螺旋楼梯由此穿过,向下直坠深渊, 又向上伸向遥不可及之处。门厅里有一面镜子,忠实地映照出事物的表象。人们常据此推断:这座图书馆并非无限(倘若当真无限,又何须这虚幻的重复映像?);而我宁愿相信,那光洁的镜面正昭示并许诺着无限……光线来自球形果实,其名为“灯”。每个六边形内有两盏,彼此横置。它们所散发的光线微弱却永不停歇。这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有一个隔间是用来满足人的终极需求。

原文是satisfacer las necesidades finales。这其实是一个委婉的用法,所指的,其实就是人的大小便。再就是我想稍微吐槽一下这个中文翻译。首先,我没有任何不敬,作为一个翻译过文学作品的人,我深知翻译博尔赫斯的难度。但是呢,我有风味上的偏好。那就是我认为,外语小说翻译成中文,要尽可能多保留外语风味,也就是读者要明确知道自己在读外国人用外国语言所写的文本 而在这一段里,有两句我需要单独拿出来给大家谈一下。

1. Por ahí pasa la escalera espiral, que se abisma y se eleva hacia lo remoto. 边上的螺旋形楼梯上穷碧落,下通无底深渊。大家刚才听我念的,是我自己重新翻译的。也就是,向下直坠深渊,又向上伸向遥不可及之处。那么为什么我要先说向下呢?这是因为原文是先说向下,再说向上。再有呢,就是这个上穷碧落和无底深渊。这个无底深渊我觉得还可以,但是上穷碧落我觉得不合适。

因为碧落是一个道教术语,道教认为东方第一层天有碧霞遍满,故称"碧落"所以天空被称为碧落,和黄泉是对仗的。长恨歌里,白居易说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是合理的。但是你让博尔赫斯说这个,我认为就不合适。就好比茶叶放在冰箱里,沾了花椒的香气。不是说花椒的香气不好,而是我喝茶的时候,我可能不想要别的味道。再说紧接着这一句, 2. En el zaguán hay un espejo, que fielmente duplica las apariencias. 门厅里有一面镜子,忠实地映照出事物的表象。

这里就包含了一个不可译的内容,zaguán。中文读者读译本,自然就很直白的明白了,是门厅。但是,西语读者读到zaguán,我估计就是母语者也得被绊住。这个词是西班牙南部的阿拉伯人把阿拉伯语引入到了西语中搞出来的,外来词。如果我们去读这个词,zaguán,你不觉得很妙么?它不光意思指玄关,它的发音居然也是类似玄关。语言学考据这方面我没什么研究,我简单查了一下,大概是无关的,只是巧合。但是"玄关"一词,本身也承载着道教的内丹术("玄关一窍")和禅宗("入道之门")的深刻内涵。

所以放到这么一篇讨论无穷和一切知识的短篇小说里,实在是妙不可言!l “我” 我像图书馆里所有的人一样,年轻时也浪迹四方,寻找一本书,也许是目录的总目录;如今我视力衰退,连自己写的字几乎都看不清了,我准备在离我出生的六角形不远的地方等死。死后自有好心的人把我扔到护栏外面去;我的坟墓将是深不可测的空气;我的尸体将久久地掉下去,在那无限坠落造成的气流中分解消失。我们要注意到这里谈到了作者自己的眼部疾病。

博尔赫斯个人的视力问题从1930年代开始恶化,前面我们也谈到了1938年他的意外受伤。而最让人感到黑色幽默的是,后来博尔赫斯火了,同时庇隆也倒台了,所以在1955年他被任命为阿根廷国家图书馆主任,而此时他已几乎失明。所以,这一篇出版在1941年的小说带有一种自我预言的趣味。借这个机会我顺便分享给大家两句博尔赫斯说过的话。“Nadie rebaje a lágrima o reproche esta declaración de la maestría de Dios, que con magnífica ironía me dio a la vez los libros y la noche。” (“请不要以泪水和责骂回应对上帝威严的安排;

他以宏伟的讽刺,同时给了我书籍和黑夜。”) “I had always imagined Paradise as a kind of library. … There I was, the center, in a way, of nine hundred thousand books in various languages, but I found I could barely make out the title pages and the spines。” (“我一直想象天堂是一种图书馆。

……在那里,我乃是这90万册各种语言书籍的中心,但我却几乎看不清书脊和封面的标题。”) 这就老让我想起,阴阳魔界那个电视剧里,有一个书迷,他总是没时间读书,而直到有一天, 核弹把全世界炸了,而他碰巧和书一起幸免,可偏偏此时他的眼镜碎了,而他是个深度近视眼。l 对图书馆的描述 我断言,这座图书馆是无穷无尽的。唯心论者认为,六边形的厅室乃是绝对空间本身所必需的形式,或至少是我们对空间之直觉所必需的形式;

他们推论道,三角形或五边形的厅室是无法想象的。(神秘主义者则声称,狂喜状态使他们窥见一间圆形的厅室,室内有一部巨大的环形书,书脊连绵不断,环绕整面墙壁;但他们的证言令人存疑,其言辞亦晦涩难解。这部环形之书,便是上帝。)目前,我只需重申那条经典论断:图书馆乃一球体,其精确的中心可为任意一座六边形厅室,而其圆周则永不可及。每个六角形的每一面墙有五个书架;每个书架有三十二册大小一律的书;每本书有四百一十页;

每面四十行;每行八十来个黑色的字母。每本书的书脊上也有字母,但字母并不说明书中内容。我知道这种毫无关联的情况有时显得神秘。在概括答案之前(答案的发现虽然具有悲剧意义,也许是故事的关键),我想追叙一些不说自明的道理。博尔赫斯进一步描述了这个想象的空间。它显然是混元的,巨大的,对称而又让人迷路的。这里面谈到对于圆形的狂热让我想起了毕达哥拉斯学派。他们曾认为,圆是最完美、最对称、最自足的几何形状。因为它没有起点与终点,象征无限与统一。

而且圆中所有点到中心距离相等,体现比例与和谐。这就得说到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核心信念,万物皆数。圆的这种均匀和一致,就容易让人体会到一种秩序感。因为圆心是唯一的,而半径则是均等的秩序法则,圆周则是对秩序的精准执行,最终形成了一个整体。那为什么文中的“我”认为圆周永不可及呢?我认为,这就涉及到了图书馆的无限的本质特点。倘若我们在图书馆中找到了圆周,那岂不是我们要看到圆周之外的世界了么?那圆周之外是什么呢?

图书馆难道不就是宇宙的一切吗?这就又让我想起了毕达哥拉斯学派。因为他们认为圆是封闭、完整、不可破裂的,而与“不纯”“断裂”“混乱”相对。但他们碰到了 π,他们惊恐地发现,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 ≈ 3.14159… 这么完美的事物,其比例居然不是一个整数!虽然到了 18 世纪才证明这一点。但毕达哥拉斯学派已经发现某些几何量不可通约。比如正方形对角线是正方形边长的√2倍。所以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也不是实数,这个事给毕达哥拉斯学派干懵了, 这就是所谓的“不可通约危机”。

所以后来有了有理数和无理数这么一组概念。我说这个就是因为我觉得,博尔赫斯其实试图向我们展示这么一个神秘主义的视角,它不但有趣,也似乎从数学的角度阐释了人类的神秘主义的来源。l 对于图书馆的思考与推论 第一条:图书馆亘古长存。这一真理直接推导出世界的永恒未来,任何理智健全者对此皆无可置疑。人类,这不完美的图书管理员,或许是偶然的产物,或用心险恶的造物主的安排;而宇宙——它那精巧布置的书架、谜一般的典籍、为旅人永不懈怠的阶梯、为静坐的图书管理员备妥的便所——却只能是神明的杰作。

要体察神性与人性之间那不可逾越的距离,只需将我这双易犯错的手在书封上笨拙涂写的粗陋颤抖符号,同书页内里那些有机生成的文字稍作对照:它们精准、纤细、漆黑如墨,且呈现出无可仿效的对称之美。我觉得读博尔赫斯类似于大学本科的时候和舍友喝高了,晚上在宿舍吹水。也就是说,你的舍友非要论证整个宇宙乃是一个图书馆。我觉得这个时候呢,也不用抬杠,就听他怎么白话吧。再有呢,就是这一段描述,颇有一种克苏鲁的趣味。也就是说,图书馆才是本体,而人只是一种的伴生的现象。

而倘若真的存在这么一个无限图书馆,人就会像面对巨大光滑黑色石板的猴子一样,围着它吼叫。第二条,书写符号的数目是二十五。这一发现,早在三百年前,便催生了一套关于图书馆的普遍理论,而且它圆满地解决了此前所有推测都未能破解的难题:即绝大多数书籍为何呈现出无序而混沌的状态。我父亲曾在第一五九四区的一个六边形阅览室里见过一本书,全书自始至终仅以“MCV”三字母反复、乖戾地排列而成。另一本(在此地常被借阅)则通篇皆为字母构成的迷宫, 唯倒数第二页上写着:“哦,时光,你的金字塔。”由此可知:在浩如烟海的荒诞杂音、冗赘词句与逻辑混乱之中,只偶然散落着几句合乎情理的文字或一则清晰的消息。

我得提醒大家,就是大家在读本文时,可能发现中文版有顿号,但是呢,在原稿中,博尔赫斯确实只用了22个字母,以及逗号、句号和空格,没用阿拉伯数字和大写字母,所以,这样一来本文也只用了共计二十五个符号,和文本的内容保持了一致。再有就是,现在微信读书的版本,写成了1954区,这搞错了,应该是1594区。这一点挺重要。有人认为,博尔赫斯这里所指的是莎士比亚,因为1594年,莎士比亚加入了新成立的"宫内大臣剧团"(Lord Chamberlain's Men),成为八位股东之一,这是当时最重要的剧团,后更名为"国王剧团"。

也就是说,从此,莎翁从自由创作者变成剧团核心股东,所以1594很重要。可也有人认为跟这个就没关系,博尔赫斯瞎写的数字。可是,话又说回来!“哦,时光,你的金字塔。”这句话又似乎和莎士比亚有关。

因为他有一首十四行诗, Sonnet 123 No, Time, thou shalt not boast that I do change: Thy pyramids built up with newer might To me are nothing novel, nothing strange; They are but dressings of a former sight. Our dates are brief, and therefore we admire What thou dost foist upon us that is old, And rather make them born to our desire Than think that we before have heard them told. Thy registers and thee I both defy, Not wondering at the present nor the past; For thy records and what we see doth lie, Made more or less by that continual haste. This I do vow, and this shall ever be: I will be true, despite thy scythe and thee. 不,时间啊,你休要夸口说我已改变: 你以更新的力量筑起金字塔, 于我而言却毫无新意,亦无奇异;

它们不过是往昔景象的旧衣。我们的生命短暂,因此才对 你强加于我们的陈旧之物啧啧称奇, 宁可将它们视作应我们心愿而生, 也不愿承认自己早已听过这些故事。你的编年史册与你本身,我都一并蔑视, 既不惊异于当下,亦不惊异于往昔;因为你的记载与我们所见皆是虚妄, 全由那永不停歇的仓促所造就。我在此立誓,此誓将永恒不变: 纵使面对你的镰刀与你本人,我也始终如一。莎士比亚的诗讨论时间无法摧毁永恒真理(金字塔象征人类成就的虚妄)。

博尔赫斯在这里致敬了他的偶像莎士比亚。无限的图书馆,恰如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所谈到的,时间和金字塔。金字塔是有限而且有形的,而时间乃是无限而无形的。所以无限图书馆,恰恰是两者的结合,它无限而有形!那这段话在上下文中是什么意思呢?这暗示图书馆的无限书籍中偶尔闪现的“真理碎片”,但整体仍是荒谬的迷宫。博尔赫斯用它来讽刺读者对意义的追求——这句“有意义的话”出现在一本无用书中,强调知识的碎片化和幻觉。然而,最不可思议的是。

关于1594,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要不是ai告诉我,我真不知道 甚至我最开始读到的中文版,1594被错写成了1954,我根本就不可能往那个方向去想。然而,这个编辑排版中的错误,恰如我所不知的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一样,是博尔赫斯所说的碎片知识,现在借助Ai,我知道了这一切, 可是我知道了这一切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这就是博尔赫斯要跟我表达的意思么?不!你知道和不知道,在本文中,都一样!因为意义是一种幻觉!

你这种醍醐灌顶感,是一种幻觉!后面我们还会谈到类似的问题。那又有一个问题,MCV什么意思?“MCV perversamente repetidas”(MCV 顽固重复)的隐藏元素 “MCV”表面上是三个随机字母,代表图书馆中无数无意义书籍的例子(一整本书只有这三个字母重复)。但它可能有更深层含义:罗马数字解读:M=1000, C=100, V=5,所以 MCV 可视为1105。1105和1594相关吗?

鬼知道怎么相关。所以,博尔赫斯可能只是用它来讽刺“无意义中的意义”——读者总会试图解读随机性。但我建议大家回到文本,las letras MCV perversamente repetidas。注意“perversamente”(顽固地、邪恶地),这是讽刺人类在无尽乱码中寻求意义的徒劳。这正是小说的核心主题。甚至就在接下来这段话,我们就迎来了博尔赫斯的嘲讽。(我知晓一处山野之地,当地图书馆员摒弃了那种迷信而徒劳的习气——即执意在书中寻觅意义,他们将这种做法等同于在梦境中或手掌纷乱的纹路里追寻真义……他们承认,文字的创制者曾模仿过那二十五种天然符号,却坚持认为这种模仿纯属偶然,书籍本身并无任何内在含义。

这一论断,我们稍后便会看到,也并非全然谬误。) 这样一来大家就理解了这是在说什么,都摆在字面了。我们继续往下读。l 对图书馆的思考史与推论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那些深奥莫测的书用的是古老或偏远地区的文字。最早的人,也就是首批图书馆员,使用的语言和我们现在使用的确实有很大差别;右面几英里远的六角形用的是方言,再高出九十层的六角形用的语言根本听不懂。我重复一遍,这一切确是事实,然而四百一十页一成不变的MCV绝不可能对应任何一种语言,无论其多么方言化或原始。

有人暗示说,每个字母可能牵连后面的字母,第七十一页第三行的MCV不可能和另一页另一位置的MCV具有相同的意义,但是这个含糊的论点得不到支持。另有一些人想到密码术;这一猜测得到普遍接受,虽然不符合发明那种文字的人的原意。这一段提到的语言的变化,方言化是很好理解的。其实西班牙语就是一种从通俗拉丁语演化出来的语言。而且,这个语言的演化到现在也没有结束。比如在拉美,在美国,西语又发展出了新的词汇,新的使用偏好。

五百年前,一位高级六边形的主管发现了一本书,其内容之晦涩不亚于其他书籍, 但其中竟有近两页文字整齐划一。他将这一发现展示给一位巡回译码专家,对方称这些文字是葡萄牙语;但也有人说这是意第绪语。直至一个世纪之后,该语言才最终得以确认: 这是一种瓜拉尼语的方言,融合了萨莫耶德语与立陶宛语,并夹杂着古典阿拉伯语的变调。其内容随后也被破译:讲述的是组合分析的基本概念,并以无限重复排列的实例加以说明。正是这些实例,启发了一位天才图书管理员发现了图书馆的根本法则。

这位思想家指出,所有书籍——无论彼此差异多么巨大——均由相同的基本元素构成:空格、句点、逗号,以及二十二个字母。他还提出一个事实,而所有旅行者都已证实其真实性:在这浩瀚无垠的图书馆中,没有两本书是完全相同的。这两段话写的也很精彩。博尔赫斯模拟了一种学术感,但实际上都是瞎编的。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博尔赫斯对语言究竟是什么,产生了怀疑。他提出质疑的方式很逗。他说人们发现了一本书,其内容之晦涩但其中竟有近两页文字整齐划一。

考虑到前面我们说到了,这个图书馆里的书的内容是高度随机的,偏偏在这里能出现了两页在形式、结构、分布上异常一致的文字,这种秩序感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这就让人觉得,这一定有深意啊。可是呢,破译专家看了半天,连到底是什么语言都无法确认。最后发现,两页纸的内容,是各种语言的杂烩。这就很讽刺了。所以博尔赫斯是质疑,所谓语言,它是有限的要素通过排列组合起来的偶然现象。人们看到整齐,均匀的东西,就会不由自主地认为,它有意义。

但其实不一定。所以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得出结论,那就是世界恐怕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上帝偶然堆砌在角落的一大堆书。我们只是容易感到激动而已。世界是高度随机的。所以博尔赫斯说,“在这浩瀚无垠的图书馆中,没有两本书是完全相同的。” 根据这些不容置疑的前提,他推断说图书馆包罗万象,书架上包括了二十几个书写符号所有可能的组合(数目虽然极大,却不是无限的),或者是所有文字可能表现的一切。

一切: 将来的详尽历史、 大天使们的自传、 图书馆的真实目录、 千千万万的假目录、 展示那些虚假目录的证据、 展示真目录是虚假的证据、 巴西里德斯的诺斯替教派福音、 对福音的评介、 对福音评介的评介、 你死亡的真相、 每本书的各种文字的版本、 每本书在所有书中的插入、 英国历史学家比德可能撰写(而没有撰写)的有关撒克逊神话的论文、 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的佚失的书籍。当人们听说图书馆已经收集齐全所有的书籍时,最初的感受是一种近乎荒诞的狂喜。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成了某座完好无损、秘而不宣的宝库的主人。世上再无任何个人或全球性难题,其雄辩有力的解答不在某座六边形回廊之中。宇宙由此获得确证,骤然间,宇宙便拥有了无限延展的希望维度。那时,人们热衷谈论“辩白之书”:一类兼具辩解与预言性质的典籍,它们将永远为宇宙中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进行辩护,并为其未来隐匿着种种神奇奥秘。成千上万贪婪者纷纷离开自己甜蜜的故土六边形,沿着阶梯向上奔去,一心妄想寻获属于自己的那部“辩白之书”。

这些朝圣者在狭窄的走廊里彼此争执,口出晦涩恶毒的诅咒,在神圣的阶梯上互相扼颈而死,将欺人的书籍掷入隧道深处,最终被遥远地域来的人推下悬崖而亡。还有些人则彻底疯癫了……“辩白之书”确实存在(我本人就见过两部,分别关乎未来之人,或许并非虚构之辈),但寻书者却忘了:一个人找到自己那部“辩白之书”,或某种阴险变体的概率,实则等同于零。这一部分也非常妙,因为按理说,无限的图书馆,纵然随机,可毕竟还是无限的,那么人类的所有知识,乃至于一切关于过去和未来的所有事情,都应该被写下来,这个设定让人猛地一想就觉得特棒,但实际上呢,博尔赫斯告诉我们,人们实际上不可能从无限的书本中找到关于自己过去行为的所有解释,也更找不到关于未来遭遇的详尽记录,因为大家忘了吧,图书馆的内容是随机的!

且不论你能不能找到关于你的那本书,就算你找到了,其中的部分内容也可能是随机的, 所以你还是无法确认啊。这甚至让我想到一个构想,现在我们这个世界上, 人们已经写了那么多书,拍了那么多电影,难道说,就不会恰好有一个完完整整,又正正好好,对应着未来某个人一生的故事么?我们继续往下读。l 关于终极之问 人们还曾寄望于揭开人类最基本的秘密:图书馆与时间的起源。这些重大的谜团或许真能用语言加以解释:倘若哲学家的语言尚不足够,那么形态万千的图书馆终将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语言,以及这种语言所需的词典与语法。

四百年来,人们始终在六边形回廊间疲于奔命……有官方的寻书人,有宗教裁判官。我曾亲眼见过他们履行职责:他们每每精疲力竭地抵达;诉说一段没有梯级的阶梯几乎要了他们的命;与图书管理员谈论过廊道与楼梯;偶尔随手拿起身边最近的一本书,匆匆翻阅, 只为搜寻那些恶毒的字句。显而易见,谁也不再指望有所发现。狂热的希冀之后,随之而来的,自然是一场过度的消沉。人们确信,在某个六边形的某层书架上,必定藏有珍贵典籍,却又深知这些典籍永远无法企及——这信念几乎令人难以忍受。

一个亵渎神明的教派甚至主张停止一切搜寻,让所有人在骰子般随机的字母与符号组合中不断搅动,只待命运偶然赐予那几部正典。当局不得不颁布严令予以禁止。该教派虽已销声匿迹,但在我童年时,仍见过一些老人长久地躲藏在厕所里,偷偷摆弄一只被禁的金属小盒,盒中装着几枚铜盘,徒劳地模仿着那神圣的混乱。另一些人则持相反观点,认为当务之急是清除一切无用之书。他们成群闯入六边形回廊,出示未必伪造的证件,厌烦地翻阅某册书卷,便随即宣判整排书架的死刑。

正是他们那种卫生学式的、苦行僧般的狂热,导致数以百万计的书籍惨遭毁灭。世人唾弃其名;然而,那些为“珍宝”被其疯狂焚毁而痛惜的人,却忽略了两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其一,图书馆浩瀚无垠,任何人为的削减都微乎其微;其二,每一册书固然独一无二、不可替代,但(既然图书馆包罗万象)总会有数十万份近乎完美的复本——它们彼此之间,往往仅差一个字母或一个逗点。与普遍看法相左,我斗胆推测:所谓“净化者”所造成之破坏,其后果实被他们激起的恐怖情绪夸大了。

他们被一种谵妄驱使,一心要夺取绯红六边形中的典籍——那些奇书,开本比别的书小、无所不能、饱含智慧,具有魔力。我们还知道彼时另有一种迷信:“书之人”。人们推想,在某个六边形的某层书架上,必存有一部书,它囊括并解密一切其他书籍;某位图书管理员早已通读此书,因而堪比神明。直至今日,此地语言中仍残留着对这位遥远职官的崇拜痕迹。许多人曾为此踏上朝圣之路。整整一个世纪,人们徒劳地尝试过各种路径。究竟如何才能定位那座供奉圣者的隐秘六边形?

有人提出一种倒推法:欲寻得甲书,须先查阅乙书,由乙书指明甲书所在;欲寻得乙书,又须先查阅丙书,如此递推,以至无穷…… 在诸如此类的冒险中,我耗尽了全部岁月。我不觉得宇宙某处的某层书架上,会存在一部包罗万有的全书,这种想法荒诞不经;我祈求那些不为人知的诸神,愿某个人——哪怕仅此一人,哪怕远在数千年前——曾真正翻开并读过它。倘若荣耀、智慧与幸福不属于我,愿它们属于他人;愿天堂真实存在,纵使我注定堕入地狱;

愿我受尽凌辱、彻底湮灭,但愿在某一瞬,在某一生命之中,您那浩瀚无垠的图书馆终得彰显其正当性。这一大段话必须完整读下来,而且我相信,大家都明白这段话里说到了很多在这个无限图书馆中发生的事。博尔赫斯是如同从数学公理出发,得出推论一样,向我们展开了这个世界倘若真实存在之后会发生的事。而这很奇妙的事,这明明是一个幻想中的世界,可是呢,其中发生的事情,经过博尔赫斯描述,让我们觉得,都很熟悉。似乎人类历史上也都发生过。

而且其中有一个点很吸引我,那就是无论我们崇拜书,还是毁灭书,从时间无限延伸的角度看,我们在现实中就活在无限图书馆里,就算你毁掉某本书,这本书也很轻易的会再冒出来。或者这本书中的所表达的内容和思想,会以其他方式再次冒出来。而无论你有多么相信,在某一本书,藏着一切的奥秘,也无论你在找这本书上花了多少力气,恐怕这也都是无效的。而探寻知识的人,最终都会变成西西弗,区别只是,我们以为自己一直再往上走,而不是到达顶端,巨石滚回去,我们重新爬坡,但现实是,知识的山是一个不可能结构,是一个无限向上延伸的阶梯。

我们继续往下读。不信神者宣称,荒诞在图书馆中是常态,而合乎理性(甚至谦卑纯粹的连贯性)则近乎奇迹般的例外。他们在谈论(我知道)“图书馆在发烧,里面的书惶惶不可终日,随时都有变成别的东西的危险,像谵妄的神一样肯定一切、否定一切、混淆一切”。恰如一位陷入谵妄的神祇。这些言辞不仅揭露了混乱,自身亦成为混乱的明证,从而昭然暴露其恶劣的品味与绝望的无知。事实上,图书馆囊括了所有语言结构,以及二十五个书写符号所能构成的一切变体, 却绝无一丝一毫绝对的荒诞。

指出我所管理的众多六边形回廊中,某部最佳典籍题为《经过梳理的雷》,另一部为《石膏的痉挛》,还有一部叫《阿哈哈哈斯–穆洛》, 这全然徒劳。这些乍看之下语无伦次的命题,无疑皆可寻得某种密码学或寓言式的阐释;而此类阐释本身亦属语言,依假设而言,早已存在于图书馆之中。我无法拼出任何一组字符——dhcmrlchtdj——是神圣的图书馆未曾预见、且在其某种隐秘语言中不蕴含可怕深意的。无人能吐露一个音节,其中不饱含柔情与恐惧;

亦无人能发出一个音节,在那些语言中的某一种里,不正是某位神祇那威严赫赫的名号。言语本身即已陷入同义反复。这封冗赘无用的书信,早已存于无穷无尽的六边形回廊中某一处的五座书架上三十卷典籍之一;而它的驳斥之文,亦同样存于其中。(可能的语言种类数为n,它们共享同一套词汇;在某些语言中,“图书馆”一词恰可定义为“遍布各处、永恒不灭的六边形长廊体系”,但在另一些语言中,“图书馆”却意为“面包”或“金字塔”,抑或别的任何事物,而定义它的七个词语,也各自承载着别样的含义。

你,正在阅读此信的你,可确信自己真正理解了我的语言?) 如果前面给大家绕晕了,那我只能说,这三段话,可以说是《巴别图书馆》中最复杂的部分了。因为前面都是围绕无限图书馆会发生什么的推理和描述。到了这里,已经进一步朝“意义”、“荒诞”、“解释”和“理解”本身开炮了。我们先说第一层意思。前面,我们谈到了,有毁书的,信书的,找书的,博尔赫斯对这些人一一给出了其结论。那就是面对无限图书馆,他们的行为其实都近乎无意义。

而到了这里, 终于,博尔赫斯谈到了,无神论者。也就是说,鉴于无限图书馆是如此的荒诞,所以无神论者自然会认为荒诞在图书馆中是常态,而理性是奇迹般的例外。到这里,可以说我们都很好理解,然后博尔赫斯开火了。他说,“这些言辞不仅揭露了混乱,自身亦成为混乱的明证,从而昭然暴露其恶劣的品味与绝望的无知。” 什么意思呢?这是一个悖论。一个人,倘若他宣称一切都是混乱的,那凭什么你这句话就不混乱?也就是说,博尔赫斯先是向我们展现了,虚无主义是怎么生发出来的。

然后又从逻辑上展示了,为什么绝对的虚无论在逻辑上无法成立 所以,本文的叙述者到这里,并不是要捍卫神学,捍卫秩序和理性,文中的“我”试图让大家明白,在真正的无限和荒诞面前,荒诞本身也会被彻底瓦解了。然后我们看第二层意思。叙述者说,图书馆囊括了所有语言结构,包括了二十五个书写符号所能构成的一切变体,却绝无一丝一毫绝对的荒诞。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总有一种语言,可以给这些字符串赋予意义。哪怕是看似胡言乱语的标题,比如《经过梳理的雷》、《石膏的痉挛》、《阿哈哈哈斯–穆洛》,他们在某种语言里,也必然是严肃、深刻、甚至神圣的。

所以,我们得出一个推论,那就是当一切都能被解释时。解释本身就不再具有权威。荒诞与真理不再有本质差别。对内容和意义的所谓“理解”也都只是某种巧合。然后我们进入最可怕的第三层意思。因为所有字符串都“早已被预言”所以,就算叙事者,拼出一段非常没道理的字符,比如dhcmrlchtdj对无限图书馆来说,它也并不新鲜。也就是说,一切创造都已经不可能了,原创不存在了,人类已经无法表达了。然后我们进入第四层意思,这是最吊诡的部分了。

所谓,言语本身即已陷入同义反复。叙事者开始怀疑他正在向我们传达的信息,也就是这这封冗赘无用的书信,这个内容,是不是也早就存在了呢?甚至,驳斥本文的内容恐怕也早就存在了。这意味着什么呢?在无限图书馆里,一切语言也不再指向一个外部的,未知的世界,而是一个无限向内回旋的重复结构。语言本身不在讲述什么,语言是一个现象,而我们所体验的,只是播放这个现象。只是再次体验它的发生。所以,到这里,叙事者甚至开始打破第四面墙,还是怀疑,读者能否理解自己,能否理解自己的语言?

这就是直接对读者发起攻击了。因为前文已经讲过了,同一套词汇,在不同语言中,可能表达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就连“图书馆”都可能意味着“面包”。那么你凭什么认为,你理解到的内容,就是我想表达的内容呢?也有可能,你只是在某种语言体系中,偶然地对齐了这段文字。你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在你对齐的,你解读的内容找到了意义。由此,博尔赫斯想谈一个观点,那就是人与人的表达和理解并不是必然发生的,恐怕这都只是一种脆弱的假设。

希望没有给大家绕晕了。综合我们前面谈到的。博尔赫斯想让我们去思考一种可能,那就是,世界不是被秩序搭建,被意义填满的。世界也不是荒诞无序,完全无理的。世界包含了太多的可能,甚至应该说是一切可能。而包含一切意义实际上反倒会让意义这个概念失效。神学、虚无主义、理性主义,乃至于语言本身,都会失效。那问题出在哪呢?是不是上帝设计的宇宙有问题?还是说,失败的不是世界,而是人类“期待意义”的方式。但无论如何,只要这个道理是语言可以表述的。

我想,它一定也早就被写在某本书里,被陈列在图书馆的某个地方了。我们现在回到原文。有条不紊的书写,使我暂且不去担忧人类当下的处境。倘若一切早已写就,我们便将被彻底抹去,或沦为幽灵。我知晓某些地区,年轻人匍匐于书前,野蛮地亲吻书页,却连一个字母也辨认不出。瘟疫、异端纷争、本该虔诚却终致沦为匪患的朝圣之旅,已使人口锐减。我此前或许已提及自杀事件——每年愈演愈烈。或许衰老与恐惧蒙蔽了我的双眼,但我隐约感到:人类——这唯一的人类——行将灭绝,而图书馆却将长存:灯火通明,孤寂而无穷,绝对静止,满架珍籍,毫无用处,永不朽坏,玄而又玄。

我刚刚写下“无穷”这个词。这绝非修辞,而是我确信:世界本就是无穷的,而不是不合逻辑的。那些认定世界有限的人,设想在遥远的某个地方,走廊、阶梯与六边形回廊终将不可思议地戛然而止——此说荒谬绝伦。而那些认定世界无限的,却忘了书籍的可能总数终究有限。我斗胆提出这一古老难题的解答:图书馆没有边界,它周而复始。倘若一位永恒旅人朝任一方向穿行,历经数百年后便会发现,同样的书籍以同样的杂乱次序反复出现, 而这种重复本身,便构成一种秩序:这就是宇宙的秩序。

我的孤寂,因这美妙的希望而欣然振奋。一九四一年,马德普拉塔 到本文最后两端,可以说博尔赫斯又把小说的关注点拉回来到了他对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的思考。当然了,这个思考,是借着他对无限图书馆的逻辑游戏来表达的。乍看之下,似乎叙事者仍在描述巴别图书馆里的事情,比如瘟疫、异端纷争、还有沦为匪患的朝圣之旅,以及自杀和人口锐减。但实际上,站在1941年,无论纵观世界,还是关注阿根廷一国,可以说这都不是一个很好的年份。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衰老与恐惧蒙蔽了我的双眼,人类行将灭绝,这当然说的是博尔赫斯自己的视力问题,但也谈到了博尔赫斯对于这个世界的担忧。那就是人们虽然掌握较前人多得多的知识,当然了也掌握了更先进的工具,但人们并没有变得更文明,反倒是开始膜拜书本,膜拜知识,变成狂信徒,变成消灭异端的裁判官。这是令人感到可悲的。但是巴别图书馆呢?它就和地球,和这个客观存在的世界一样,并不受人类的这些行为影响,这个世界就这么静静地继续存在下去。

借叙事者之口,博尔赫斯畅想,用更加宏大的视角来审视人类的世界,也许这一切的混乱也是秩序的一部分。l 一些说明 按理说,正文结束了,接下来是四条可有可无的尾注。但你不能相信博尔赫斯。这四条“注”当然不是编者注。其实都是博尔赫斯写的。第一条很有意思,是这么说的, 原稿中既无数字,也无大写字母。标点符号仅限于逗号和句号。逗号、句号、空格以及二十二个字母,这二十五个符号,便是那位不知名者所列举的全部必要符号。

(编者注) 这里写着编者注,但其实它也不是。这就又是博尔赫斯式的文字游戏。这个注,在叙述者描述巴别图书馆和馆内藏书是如何的之后。但其实如果你看过了博尔赫斯的那个全知图书馆,那篇散文,你其实也就不需要这个注。然后我们看第二个注。从前,每三个六边形就有一名男子。自杀与肺病已使这一比例不复存在。一段难以言表的忧郁记忆:我曾连续多个夜晚穿行于光洁的走廊与楼梯之间,却始终未能遇见一位图书管理员。这个注是出现在 原文中,“五百年前,一位高等六边形的主管发现了一本书,” 所以这个注其实和本文最后叙述者对巴别图书馆内的管理员整体上在减少有关,实际上也和人口衰减有关。

也就是说,巴别图书馆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地方,它是一个囚笼,是一个让人类在其中衰亡的存在。这样一来,这个注就强化了整个文本的历时性。这提醒了读者,我们在读的,是巴别图书馆存在了很久之后的管理员的记录。然后我们看第三个注。我再重复一遍:只要一本书有可能存在,它便已然存在;唯有不可能之物才被排除在外。举例而言:没有任何一本书本身即是一架梯子;然而,确有某些书对此种可能性展开论述、予以否定或加以证明,另有一些书的结构则恰好与梯子相仿。

这句话出现在原文谈到人们寻找书籍的部分。也就是一种倒推法:要找到书A,须先查阅书B,由B指明A的位置;要找到书籍B,又须先查阅书籍C,如此层层递推,以至无穷…… 那么这个注有点绕。其实是一个逻辑冷笑话。你看啊,巴别图书馆是无限的。所有书,只要可能存在,那它就一定存在在巴别图书馆。但是呢,如果不可能存在,那它就不存在在巴别图书馆。这个很好理解。那能不能有一本书,它既是一本书,也是一架梯子呢?也就是说,什么叫“书”?

书的边界在哪?一个书,从逻辑上讲,是助人提升知识量的,甚至提高眼界的。但是,书能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如同梯子一样提升人呢?不能!因为书,终究就是一本书,书不是梯子。你不能指望着无限图书馆里某个书架上,摆着一本梯子书。你至多,只能找到一本,关于讨论此问题的书!那么关于这个问题的书存在么?你还别说,还真有!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我们直接翻到最后一页!6.54 “我的命题可以这样来说明:理解我的人,当他通过这些命题——根据这些命题——越过这些命题(他可以说是在爬上梯子之后把梯子抛掉了)时,终于会知道是没有意思的。” 你看,梯子这不就出现了么。

那维特根斯坦是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当你面对维特根斯坦提出的命题,你吃透了,你懂了,那你就应该放下这个命题的表述和概念,放下这个命题。因为这个命题是没有意义的!这个命题是让你爬上去,看清这个世界本真的工具。这个工具并不是世界的本真。工具就是工具,语言就是工具,语言是无意义的!那我们到时候该怎么办呢?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全书最后一句,也就是 7“一个人对于不能谈的事情就应当沉默” 什么意思?“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你老是逼逼叨叨,你道不出道。因为真正说来哲学的正确方法就是,除了能说的东西以外,不说什么东西。当然,这也是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见 6.53 然后我们看最后一个注 莱蒂齐亚·阿尔瓦雷斯·托莱多指出,这座浩瀚的图书馆其实毫无用处;严格来说,仅需一册普通开本的书籍即可,字号为九号或十号,页数无限,而每一页都薄至无穷。(十七世纪初,卡瓦列里曾提出:一切实体皆由无穷多个平面叠加而成。)这本丝质手册极难使用:每一页看似都会再裂变为无数相似的页面;

那不可想象的中央页则根本不存在背面。这个注本身,其实就是又一篇小说。这个什么莱蒂齐亚·阿尔瓦雷斯·托莱多是谁,我已经懒得管了。我估计大概率是瞎编的。妙的是,博尔赫斯借这个角色,又说了另一种和巴别图书馆在逻辑上保持对称的另一种无限的存在。也就是说,巴别图书馆是无数个六边形的扩展和向外延伸。而我们也可以设想一本书,它的厚度就是普通书,但是其中包含了无穷个最薄的页。博尔赫斯怕你不懂,他还专门谈到了17世纪的卡瓦列里,这是个确实存在的人。

他是个意大利数学家,他提出了一个平面可以看成由无穷多条“不可分的小线”组成,一个立体可以看成由无穷多平面层组成。这就叫卡瓦列里原理。基于此原理,我们也可以设想,存在一本书,它的每一页也都近乎无限的薄。那么这本书当然也就有了无限多的页。是不是也就是说,这世界上所有能用语言表述的东西,就可以被写在在无限多页上。那么好的,这本书是不是等于巴别图书馆?这点子很妙啊,难道说……. 难道说也有关于这个点子的小说么?

恭喜你答对了。你可以去找博尔赫斯的一本标题为《沙之书》的短篇小说集。那本集子的最后一篇,就叫《沙之书》,那就是一篇关于这个点子的小说。在小说的结尾,博尔赫斯是这么写的: 我想把它付之一炬,但怕一本无限的书烧起来也无休无止,使整个地球乌烟瘴气。我想起有人写过这么一句话: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的地点是树林。我退休之前在藏书有九十万册的国家图书馆任职,我知道门厅右边有一道弧形的梯级通向地下室,地下室里存放报纸和地图。

我趁工作人员不注意的时候,把那本沙之书偷偷地放在一个阴暗的搁架上。我竭力不去记住搁架的哪一层,离门口有多远。我觉得心里稍稍踏实一点,以后我连图书馆所在的墨西哥街都不想去了。总之,我们聊了一期疯狂的节目,我备稿到最后,意识到,我不可能完全把所有关联内容都放进这一期节目里,因为那样的话,这一期节目的长度也将无限长。那么我们就能得到一个无限播客。总之,我希望大家听得愉快。而且,我希望你们记住我们今天所聊到的一切,恐怕也都是巴别图书馆中某本藏书的摘录罢了,而这个节目将被收录在某个无限容量的硬盘里。